長期經歷親權訴訟的父母們，經法院裁定後，會讓孩子來到親子會面中心，與未同住的一方見面。有位母親帶著期待又興奮的心情告訴我：「我已經一年沒有見到孩子了，我真的好想、好想我的孩子。」我也聽過身為主要照顧者的生氣與埋怨：「明明做錯事情的人是他，也不願意負擔任何的照顧子女費用，為什麼我還要帶孩子來這裡跟他會面？」面對父母對彼此的仇視，孩子常因忠誠衝突而感到痛苦、矛盾，無法自在地接受雙方的愛。

生日禮物、聖誕禮物、畢業禮物，我們總能想到各種送給孩子禮物的理由，傳遞父母給予孩子的愛與祝福。我記得有一位父親，在會面前打電話給我，他說：「我已經兩年沒有幫她過生日了，這週會面剛好是孩子的生日，我準備了娃娃、蛋糕和拼圖，想要送給孩子，讓她知道爸爸沒有忘記她的生日。」

然而，有時在會面室裡，我們也看見這些禮物，往往被賦予超乎它所能承載的重量。曾有與孩子同住的家長告訴我：「我現在和孩子的爸爸正在打扶養費的官司，所以從現在開始，如果對方要送禮物，我們這邊先不收，避免對方拿來說那是有付扶養費的證明。」

而當我在會面前與父母聯繫，討論到贈送禮物的議題時，有些父母會對我說：「要不要收下禮物，應該問孩子，只要孩子願意就可以。」然而在會面現場，當我對孩子說：「爸爸／媽媽說，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收下禮物。」我卻觀察到，孩子往往不是單純地點頭或搖頭。有的孩子會直接拒絕探視方父母帶來的禮物，生氣地說：「我才不要收他送的禮物。」我也看見有些孩子收下禮物後，卻不知道該表現開心還是生氣，因為他不知道禮物帶回家後，他該如何和同住的爸爸／媽媽交代。

在會面交往的現場，禮物早已不再只是讓孩子開心的一份單純心意。它承載著父母在訴訟中的戰鬥，也承載著在法庭往返與書狀文件裡的複雜情緒。

收下禮物的孩子小心翼翼，像握著一顆會爆炸的球，不知道該微笑、該感謝，還是該把心裡的矛盾藏起來。而拒絕禮物的孩子，也不一定是在拒絕那份心意，更多時候，是他無力承受大人之間的關係張力。於是，生氣、尷尬、害怕被誤會的心情全都湧上來，只剩下一句「不要」，可以保護自己。在這樣的場景裡，孩子無法在收到禮物時，表現出真正的開心。

禮物早已不是一份禮物。它可能成為同住方冷嘲熱諷探視方的工具：「送禮有什麼用？為什麼不先付扶養費用？」也可能成為探視方反擊同住方的證據：「孩子拒收我的禮物，一定是大人灌輸的。」但是禮物何其無辜，它並沒有能力拆解訴訟，也無法安撫相互受傷的大人。它只能靜靜地躺在孩子的掌心，或被推回桌面，或被遺留在會面室。

我曾經在會面現場，看見一位媽媽除了準備孩子的禮物，也準備了禮物送給照顧孩子的爸爸和奶奶。她對我說：「現在我不在孩子身邊了，我想謝謝他們照顧孩子。」那一刻，是我那段時間在服務會面交往的過程中，深受感動的一幕。

願每一位離婚的父母，在愛孩子這件事上，都能慢慢學著從彼此的敵人，走向合作的父母，不再只是在法院中為了證明誰對、誰錯，而是一起思考，如何讓最在乎你們的孩子安心地長大，讓孩子不需要在愛之間做選擇，也不需要在禮物面前感到不安。

那麼，或許有一天，「禮物」真的可以再次只是一份禮物。   

文/同心園－臺北親子會面中心社工 陳怡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