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，花蓮的風已經帶點寒意。我推開她租屋處的門，迎面看見滿地碎玻璃、倒塌的傢俱，和整屋子濃烈的酒氣。她光著腳踩在碎玻璃上，手裡死死握著一塊尖銳的碎片，那雙通紅的眼睛裡，滿是防衛、憤怒和絕望。

她是一位遠嫁來臺的新住民媽媽，經歷家暴、先生反覆入獄與吸毒的折磨，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在社會邊緣掙扎。這三年多來，我一直擔任她的主責社工，陪著她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跌倒與爬起。

在家暴防治的第一線，常會遇到讓人無力挫敗的時刻。合作的網絡夥伴有時會無奈地問：「為什麼她就是離不開？」、「為什麼寧願喝酒，連孩子都不顧了？」大家投入大量資源，卻看著她一次次走回受傷的迴圈，難免會冒出責備或乾脆放棄的念頭。但若用「創傷知情」的眼光來看，眼前的她，其實更像一個在異鄉漂泊、從沒被好好愛過與接住的「半熟大人」。

內心深處長期累積的低自我價值感，讓她很容易把別人的無心之論當成攻擊。她對先生的情感充滿糾葛，好不容易在法庭上簽字離婚了，但看到他在公園流浪時，又忍不住心軟。她甚至會把社工辛苦申請來的補助禮券，拿去買酒請同事喝，只為了討好別人，換取職場上的一點安全感與歸屬感。一般人眼中覺得荒謬的決定，背後隱藏著她在極度失控的生活裡，拼命想抓住一點掌控感的生存策略。

創傷復原的路，總是進進退退。當前夫再次出現糾纏，她的防線徹底崩潰，再次陷入酒精失控。經過無數次跨網絡會議討論，我們做出了最艱難的決定：啟動兒少安置，並將她強制送醫。孩子被帶走的那一刻，她哭著控訴，甚至揚言要傷害自己。

這段經歷帶給我們很深的反思。近年來，我們不斷推廣「安置服務可以越來越社區化、去標籤」的概念。安置的出發點不只是保護，也同時開啟修復的契機，我們希望孩子能在貼近日常、沒有標籤的社區環境裡平安長大。我們反覆提醒這位媽媽：「孩子被安置，和妳愛不愛他們無關，單純因為妳現在生病了。把病治好、把生活穩住，孩子就能順利回家。」

漫長的陪伴過程裡，各個網絡單位互相補位，努力撐起一張安全網。兒少保護與警政系統負責畫下清楚的紅線，社區心理衛生中心與我們則持續提供情感支持。就連原本氣到下逐客令的房東，看見社工死不放棄的態度後，心軟決定再給她一次機會，主動幫忙找了個隱密的租屋處，讓她能躲避前夫的騷擾。社區網絡的力量，就建立在這些充滿人情味的真實互動上。

擔任社工的日子裡，無數個深夜接到通報的瞬間，總會感到疲憊無力。腦海裡卻總會浮現她在法院簽字離婚時掉下的眼淚，還有她機車筆試模擬考拿下56 分時，那不可置信又開心的笑容。

所謂創傷知情的陪伴，在於接納對方最破碎的時刻。當她搞砸一切、覺得自己爛透了的時候，依然有人願意穩穩地站在那裡，不用異樣的眼光看她。我試著成為她混亂生活裡安定的力量，明白地告訴她：「做錯事要自己承擔後果，但這毫不影響妳值得被愛的事實。」

這場陪伴「半熟大人」長大的旅程還在繼續。我會帶著最初的信念留在實務現場，陪她慢慢撿起滿地的碎玻璃，等待她重新長出力量、美麗綻放的那一天。

文/ 花蓮工作站社工督導 黃浚嘉